关于我
← 返回栏目夜行车:七年四夜
有些夜晚是在车上过的。把七年里四次这样的夜路连起来,差不多就是我一段还没讲完的来路——没有结论,只有几个真的发生过的夜晚,和当时当刻我确实那么想过的话。
第一夜 · 2009 · 深夜大巴
夜色降临的时候,我还在旅途的车上。看着越来越模糊的窗外,大巴里的冷风灌进心里,加上没吃晚饭,饿得脚发软,真是饥寒交迫,说不出的孤独和寂寞。
我常想生活在别处,别处也一样:一样的高楼,一样的步行街。但就在这个又冷又饿的夜里,我突然很具体地希望,有个地方,有个人,做好了饭菜等我回去。我慢慢明白,地方和地方的不同,不在于风景,在于那是不是家——现实的家,或者精神的家。我想有那样一个家,让我在每一次疲惫的归途里,都有种朝圣的心情。
那一夜没有选择,没有答案,只有孤独,和我自己承认了它。
第二夜 · 2010 · 环山公路
写完第一篇一年多后,我没沿着当时的念头走。我离开了原来的公司,进了工地,做起路桥这一行。
在决定来工地的时候,我仍是个体验主义者,以为“换座山”很容易,山那么多,想去哪座去哪座。真干上了才发现,可能一辈子就困在这一座里,待得越久,牵绊越多,越难抽身。这时候我才发现体验主义者的悖论。我没有骂天骂地,只对自己说:犯傻了,而且傻了好多年——一直向往王志纲说的“读万卷书、行万里路、历万端事”,却从没认真想过,撑起这六个字的,其实是时间、金钱和精神的变化余地。
常常要沿着环山公路绕行,几乎没有直线,一道弯接一道弯,路边就是悬崖,因为不习惯,感觉想吐,除了车灯是无尽的黑暗,像一个人在异次元里行走。工地上应酬多,热闹起来要人张罗、要陪笑;我这种性格很难及格,好在有个带队的同事替我顶着,我只管不太掉链子。散了场,只剩我和夜路。车厢里的音乐是那阵子唯一的寄托。从前还有并肩的兄弟,如今都成了各奔东西的过客。有同事看我总是一个人,打趣问是不是寂寞了。我没接那个话,只说寂寞的人多,掺和一下罢了。其实不是掺和,只是无奈地摇摇头。
我没有倒向犬儒,只是老实承认:自己曾经天真;也承认,疲惫到连自怜都快没了力气。越往后越觉得,能选的可能不是变多,是变少。
第三夜 · 2013 · 上海雨夜
写完第二夜后,我离开了工地,去了杭州,投身自己钟爱的咨询,一待两年,找回了一些东西,留下不少到现在还珍惜的回忆。而这第三夜,是在上海出差,刚和客户道别,一个人坐地铁回住处。
出餐厅的时候下着雨,我穿着单薄。地铁里,我给最早带我入行的那位前辈发了条短信,说,我打算离职了。发完盯着屏幕,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轻轻放下了。那时候心里的火种正在被一点点磨尽——不是不能适应,是不想继续将就。有些时候,面对客户是一个我,独自一人又是另一个我,这完全不像我。
主管挽留我,老板也说不要因为薪酬的事离职,钱不是问题。问题恰恰出在钱上。公司承诺满一年签约、年包十五到二十万,混着并不难。可正是面对“要失去这笔收入”时那种不轻松,让我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开始计较了——计较下个月的房租,计较房子,计较“稳不稳”。我纠结了一个多月,说到底,就是还没放下那份钱。
于是心里冒出一个问题:给你足够的钱,让你放弃你想要的,你干不干?
我很恐惧,怕一旦丢了说“不”的勇气,往后就变成那种面无表情的写字楼人:做事拿钱,做事拿钱,看不到理想与激情。那年读到《沃顿创业第一书》的献词,是写给那些“放弃一切、去追求理想与激情”的人。那几行字像有人在我胸口敲了一下。我对自己说,青春不能就这么交出去。我原以为,当年离开工地、只身去杭州,面对一个未知的未来,已经是豁出一切;到这一夜才明白,真正要豁出去的时刻,才刚到。
第四夜 · 2016 · 返乡夜路
这一夜在春节返乡的一段夜路上。四周黑得彻底,朋友握着方向盘,前座坐着父亲,身边有人靠在我肩上,闭着眼养神,耳机里飘出一首刚好应景的歌。
这一次,不再有当年的孤独寂寞冷。车厢里是暖的,有人并肩,连沉默都踏实。远方的母亲家里灯火通明,想着到家,有许多话要对她说。从前坐车,思绪总飘得很远,飘到别的城、别的年份、别的自己;这一夜却难得的身无杂念,只觉得,到家就好。
写完第三夜的时候,我想象不到第四夜会在何时、何地写,又会写些什么。更想不到,会是这样一幅有爱的画面。